听雨歌楼上,阶前点滴到天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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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漓自觉此生并未虚活。妻颜徵紧紧握住他的手,伏在床边。苑中灯火明亮,终日不坠。先时南漓还有力气打趣:“我这可是祸水了,连累君王不早朝……”“让颜徽烦着吧,咱们总是要在一起,她们羡慕不来的。”颜徵笑着将他搂紧。颜徵早将皇位禅让于弟弟颜徽,作为太皇只南漓在偿心苑中每日里只羡鸳鸯不羡仙。好时光不过十年,南漓病势沉重起来。当年在边境上一场冒险,将他身骨毁了大半,一直药石不断,坚持到今日,已经难得。颜徵痴痴守着,只恐若一瞬不顾及,便永远的失去了。

院中花事正好,栀子和茉莉花香就在案旁。南漓并不睁眼,轻轻嗅着空气中的芬芳滋味,夏日呢。夏日的圣音会有祭祀,一家人会在树下团圆,好时光真是快。颜徽带着远归而来的信件,展开在他耳边念道:“姐姐在此方一切安好,海外山水平顺,家中和乐,你又添了一个侄儿,圆滚滚的像是元宵,和你谢哥哥长得一模一样……谢若莲总夸南漓你聪慧过人,机敏灵巧,不知比我这笨拙姐姐强了多少,没人能欺负你,可我总是牵挂着……你要答应我,要过得很好,要自己照顾自己,要与大奚太上皇恩爱互敬……每次我都如此念叨,你是否会觉得罗嗦?只是心中牵念难以割舍,唯望弟弟保重身体,无用的姐姐隔着千山万水,总是念着你的……信到你手上的时候,是否已是夏日?炎夏难熬,可吃凉爽散热的食物,注意身体……”颜徽的声音本就低沉,今日慢慢的说着长又长的话,让人总是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些旧日的时光。

南湘的信每次都会写得很长,很长。他也会细细回上一封详细温暖的信。纵然隔着千山万水,一缕温情总是不断的。南漓动动手指,颜徵立刻附耳过来,只听南漓嘴中带着风,似有似无的几个音,“勿要……姐姐……”颜徵点头,“我懂,我会替你写信……每月一封,不会间断的……”南漓想想,自己没有子女,憎恶的仇人也有了报应,颜徵对自己很好,娇贵的皇子一生在宫殿与宫殿中辗转,最惨烈也最辉煌的一刻是边境上滔天的火光。盛着銮舆远嫁的南漓,早有预感的与姐姐诀别,兵戈声起时便不再存生意。

却未曾想过,他命大不死,养好伤后,甚至还在江湖中闯荡了一番。他何尝想过自己会自由随便的走在街道之上,看着来往人群,四周街店,没有任何阻拦的侍卫,也没有惶恐不安的匍匐跪地。他兴致勃勃走了几个地方,爬了几座山,过了几处水,结识了几个少年,还认识了一个女子……吵吵嚷嚷,这个女子性格平和,任他如何蹦跶(他的坏脾气怪性子,再没有任何可以拘束着,他也乐意。自由得很。)(可她真是没脾气,总是笑眯眯的看着自己。南漓有时嫌她傻,厚道老实得近乎无知。

被人占了便宜还替人数钱,他又受不了她被别人欺负。有时也会帮一把。)(可完全是因为——)也由着他欺负。(——她真像姐姐。)(她真像南湘啊。)他不由自主的靠近,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温暖。(可毕竟又不是。)抬头,那笑意温柔的女子慢慢揽住了自己。——未曾想过,她便是颜徵。白龙鱼服的不止自己。兜兜转转还是回了原处。女娲是永恒的天神,笑瞰人间稚子自以为是的蹦跶。圣音与大奚争端依旧,颜徽剑挑边境十九州,最终得胜归朝。他的姐姐皇太女亲自在德胜门迎接他凯旋归来。

三年后,大奚皇帝驾崩。太女颜徵继位。两年后,颜徵将帝位禅让给颜徽。四年后的夏天,南漓躺在床上,笑眯眯的看着身畔守着自己寸步不离的女子,心中感叹造物主的神奇。他的一生没有任何遗憾了。小时候牵着姐姐的手,穿过长而阴凉的甬道。母皇笑哄着自己入睡,守在床边,一手看着奏章,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。明知松园里周家公子,谢家雅莲,两位皇女,还有小小的,心眼却很大的他。漆黑似潜藏阴翳的少年丞相,深不可测。最终她却在大奚皇廷中遇见。他却成了颜徽的禁脔,被紧紧锁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中,穿刺了琵琶骨,脸上纹有印记,镣铐在身,除了那一双毫无生机的眼之外,他辨认不出其他相似的地方。

他涌起一阵按捺不住的狂笑之余,却是一丝淡而深的悲凉。姐姐的仇恨,可是辗转得到了补偿。他一直坚信姐姐还活着,在发现自己还活着的第一个念头是,姐姐必定也活着。他最终提笔,向圣音今城里谢家写下第一封信。一个春天过去,漫长的夏日,秋叶逐渐成黄,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,他接到了姐姐的信。来自于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地方。在那里,姐姐一家似在桃源。女娲赐予的,所能想象的,最最美满平和的幸福日子。他有两个侄子,性子却迥异,一个每天爬树上山,一个躲在被子里睡得不亦乐乎,姐姐说:“这是团结紧张,严肃活泼。

”还有两个侄女,一个随了姐姐小时候,飞扬不羁,一个更像姐姐现在,清和内敛。姐姐说:“运动是相对的,静止才是绝对的。”“这四个孩子,是我最重要的宝贝。”他有几个姐夫也给他捎带过礼物。他一一看过去,绣像,金石,熏香,酒。他的眼光停留在最后一个上,——一页空白的纸。南漓慢慢笑了。这定是谢若莲的礼物。谢若莲曾经做过什么。他与颜徽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。……他卖国?他将众人玩弄指上?他将人命视为棋子?……他是不是,曾毫不犹疑的,将死亡的大幕慢慢铺开,然后平静的看着所有人,所有人不由自主的跌进。

可他不打算询问。即便如此又怎地?没了母皇与姐姐的圣音,与他有何干系。人生就是这般浅薄冷血。可他不后悔这一生。南漓华丽的伏犀眼轻轻弯了弯,依稀仿佛是那般风流华丽的少年。江山未老春常在,少年的眼睛却再没睁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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