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红旗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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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四年十月二十八日傍晚,安东县(今丹东市)东面的五龙背。连绵起伏的丘陵间,出现了一支拖得老长老长的队伍,腰上挂着佩刀,一杆步枪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,行进间三五成群,有窍窍私语的,有抽着烟杆子望天的,根本就没有什么队列可言。才不过四百人左右,队伍竟然拉得有近四百米长,如非其身上那清军的服装,任谁见到了,都会把这支队伍当成是被打散的土匪。队伍的中间,帮带(副管带)赵依杰骑在马上,紧皱着眉头,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,仿佛眼前的一切,都与自己无关似的。

到现在为止,赵依杰仍然没有想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。他本是二十一世纪共和国的一个营长,正规军校毕业,军事素质过硬,年青有为,意气风发,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,只要不出意外,他早晚会升为将军的。只是,这一切,全因为那一场事故而变了样。两个月前,他的营组织了一次新兵实弹训练。在投掷手榴弹时,估计是看到营长就站在自己的身后,有点儿紧张吧,一个新兵在投弹时手一滑,拉了环的手榴弹没有扔出去,却砸在了身前的护墙上。千钧一发之机,赵依杰想也没想,直接就把那个新兵扑倒在地,用自己的身体把新兵死死地护在身下。

爆炸声响起,赵依杰顿时失去了知觉。等醒来时,赵依杰却发现,自己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时空,成为了另外一个人,一个跟自己同名同姓、年纪也基本上相仿的人。粗大的辫子,健壮的身体,胳膊粗得能够在上面跑马,身高起码有一米八十左右,两手上青筋暴出,挥舞着一把十几斤重的大刀,可以连续砍杀半个小时左右。当得知自己现在的状况时,赵依杰差点儿就崩溃了。直到五六天后,赵依杰这才慢慢地恢复了过来,并从其它人的嘴里面,慢慢地打听到了自己的情况。

他,赵依杰,竟然曾经是大清帝国鼎鼎大名的黑旗军的一个士兵,在上一次的中法战争中立下战功后,并没有跟随刘永福刘老将军接着干下去,而是成为了一个帮带,马马虎虎也算是个副营长级别了。只是,这个营跟以前他们的黑旗军相比,显然大为不及,虽然营里面的士兵大都是老兵,枪法准,军事素质高。但是,在军营里面混了几年之后,一个个都成了兵油子,打仗的时候明哲保身,军饷一到手,几乎全部送到窖姐手中了,平时为了筹集嫖资,还时不时的干些偷鸡摸狗、欺压百姓的事情,让老百姓恨之入骨。

环境的巨大落差,让这个赵依杰从此以后意志消沉,天天只是喝酒解闷。也只有在半醉半醒之间,这个赵依杰才会重回当年与法国佬浴血奋战的中南半岛,重回那段意气风发的年代。偶尔,这个赵依杰在醉得过头的时候,还会拼命地嚷嚷,要跑去南方接着跟随刘老英雄。可是,酒一醒来,这个赵依杰就立马回到了现实当中。现在的他,可是一个帮带,多少也算是中层军官了,也算是个有钱的主了,如果回到刘老将军身边的话,是得不到如此好待遇的。因此,这些话,也只不过是在酒醉的时候说说而已。

一四年七月份,由于朝鲜半岛局势紧张,这个赵依杰所属的营由叶志超带着,被派到了朝鲜半岛上,成为平壤驻军的一部队。虽然局势紧张,可是,这个赵依杰依旧天天喝得大醉。两个月前的一天,也就是一四年的八月底,他喝得上头了,一头栽进了大同江。等手下把他救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停止了呼吸。正当手下准备将他草草安葬时,这个赵依杰竟然醒了过来,把当时呆在旁边的一众清军吓得半死。自那以后,赵依杰仿佛变了个人似的,不再无止境的喝酒了,不再吹嘘自己当年是多么的厉害了,也不在卖弄着自己那曾经砍掉三个法国佬脑袋的刀法了。

每天,他都是自个儿的坐在一边,紧锁着眉头,两眼空洞地看着远方,好象在寻找着自己不知道在那里的家乡一样。只有当偶尔有日本军人经过的时候,人们才会发现他眼睛里面突然间冒出来的一股凌厉的目光,只有在这个时候,人们才知道,他还是个活人。等过了一段时间后,人们惊讶地发现,赵依杰好象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赵依杰了,他把以前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,偶尔说出来的几句话,也跟以前的大不一样,里面经常夹杂着一些他们听不明白的名词,例如,甲午战争,朝鲜帝国,旅顺口大屠杀,等等。

同一个营的官兵们不由得扼腕叹息,好好一个帮带,就这样毁了,毁在几壶酒手里。美酒佳人,真是英雄迈不过的槛啊。也就是赵依杰刚刚学会与人交往、刚刚把形势摸清楚没有多久,关系到中华民族命运的甲午战争爆发了。驻扎在朝鲜半岛的赵依杰他们,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战争。一四年九月十五号,平壤战争爆发,赵依杰所在的营跟着朝鲜诸军总统叶志超坚守城西南。从一开始,赵依杰就做好了撤退的准备,甚至于连干粮和鞋子都准备好了,他知道得很,叶志超这个历史上有名的逃跑健将,连一个小小的鸡窝都守不住,更别说一个战场了。

果然,支撑到天快黑的时候,叶志超就让人树起了白旗,拨腿跑了,从而使得还处于均衡的战场顿时陷入一边倒的状况中去。叶志超带着手下,置其余两翼清军于不顾,六天之内逃跑六百里,以创世界纪录的速度,一路渡过了鸭绿江,跑到大清的国土上去了。由于总指挥官的逃跑,使得清军全线崩溃,遭到了日本鬼子的围追堵截,死伤六千多人,被俘五百多个,可是,只给日本鬼子造成了微不足道的损失。赵依杰所在的营绝大部分为老兵油子,很懂得在战场上避险就虚,很会看眼色,因此,几乎是跟在叶志超的亲军后面逃跑的。

别的营都损失惨重,有些营甚至于只逃回来了一半,可是,赵依杰所在的那个营,竟然一个也没有损失,再度创造了一个奇迹。为了顺利的逃跑,他们在途中还打死了三个正在调戏朝鲜妇女的日本鬼子。因此辉煌的战绩,该营竟然还受到了嘉奖,管带王大人不日就将高升,而全营的人也因为得逃生天而欢欣鼓舞。只有赵依杰,依然冷冷地看着这一切,仿佛这一切都与其无关似的。只是,有心人却发现,赵依杰的拳头越捏越紧,而眼神,也越来越凌厉了。回来以后,赵依杰所在的营被分配驻守鸭绿江防线。

一四年十月二十四日,日本第一军在山县有朋大将的率领下,绕道虎山,向鸭绿江防线发动了进攻。仅仅坚守了三天,耗费巨资打造的鸭绿江防线就土崩瓦解。虽然此次有名将聂士成、宋庆等统领,没有发生平壤战役那样一泄千里的情况,在某些个地方甚至于还发动了反击,可是,局势已非,清军已经无法阻击日本鬼子向黑土地的进攻了。而赵依杰所在的营,再度发挥了他们的优良传统。一发现已经支撑不住了,王管带就带着手下放弃了阵地,不管不顾地撤走。逃跑的次数多了,自然逃跑出经验来了。

王管带并没有如那些没有经历过战阵的新兵一样,只顾沿着大路逃走,而是专捡崎岖的小路,虽然速度慢了点儿,比其它部队整整慢了三五天,可是,他们又一次创造了奇迹,竟然又一次无伤无损地跑到了五龙背一带。一路所见,村落被毁,老百姓被杀,沿途尸体,随处可见,更有被凌辱至死的妇女,光着身子躺在大道边。对此,这些老兵油子们熟视无睹,有些人甚至于还有心思唱起了山歌,这让赵依杰的眼睛都快冒出红光了。经过一处小村落的时候,队伍停了下来。

村落已毁,房屋已经被全部烧掉,废墟中还可见缕缕青烟。村头处,六十多具尸体被垒成一堆,死状极惨。男人大都是被砍掉了脑袋,而女人都是光着身子,脸露痛苦之色,显然,在死前,她们曾经受过非人的折磨。见此情景,整个营四百多号人顿时鸦雀无声,就算再没心没肺的人,见此惨状,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吧。赵依杰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了,他一下子跳下马来,三下五除二跑到那堆尸体边,眼里面的怒火,已经足以把整个天空都烧毁。尸体堆里面,还隐约可见一两双细得可怜的胳膊,那些个畜生,竟然连新生的婴儿都不肯放过。

赵依杰猛地站了起来,朝着天空,发出了一声怒吼,两串泪珠从他脸上淌下,那泪珠,竟然是红色的。赵依杰猛地转过身来,看着周围的清军,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:“看到了吧,这就是你们要保护的国土,这就是你们要保护的国民,他们现在怎么样了?他们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你们,而你们呢,为了保住一条小命,你们抛弃了你们的国民,你们背叛了你们的民族,你们,还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吗?”看着近乎疯狂的赵依杰,王管带走前一步,轻声说道:“赵帮带,你好象有点儿不大对劲了,是不是上次受的伤还没有好啊?现在是战争期间,这种事情,天天都在发生,你一个小小的帮带,能管吗?”赵依杰真的有点儿疯了,他朝着王管带大吼道:“王大人,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吗?当日本鬼子进攻的时候,你放过一枪吗?你打过一炮吗?你的阵地有没有守住,你的职责有没有尽到?没有,你什么都没有,从头到尾,你一心只想着逃跑,逃跑,中华民族的国土,就这样被跟你一样的人断送了,断送了。

”王管带眼睛一瞪:“赵帮带,你这话说得有点儿过了,又不是我一个人在逃跑,整支部队都在逃跑,就连官比我们大得多的人,象叶志超叶大人,他也在逃跑,你能管得过来吗?别的不说,你不是也在逃跑吗?”赵依杰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没错,我也在逃跑,一直以来,我都在逃跑,我不敢面对现实,不敢面对着这发生的一切。现在,我不想跑了,既然来到这里一趟,咱就要堂堂正正的活下去,就算只活一天,也比那畏畏缩缩做狗的滋味好受多了。”转过身来,赵依杰朝着近四百个士兵大声喊道:“兄弟们,你们就忍心国土任人蹂躏吗?你们就忍心国民任人宰杀吗?是个汉子的话,走出来,站在我身后,跟着我,从此以后走上一条不归路,杀鬼子,灭倭奴,一直到战死,或者倭寇永远也无法再次欺负我们的为止;是孬种的话,你们就逃吧,逃回家去,过着老婆孩子热坑头的生活,等日本鬼子杀到的时候,你们再跪下,奉上财产,看着日本鬼子当着你们的面前凌辱你们的妻女,然后,再看着日本鬼子慢吞吞地砍掉你们的脑袋。

”王管带大声吼了起来:“赵依杰,你想干什么,你想造反吗?”赵依杰摇了摇头:“王大人,我不想永远当个缩头乌龟,就算死,老子也要死得顶天立地。”王管带愣了一下,那声音明显的小声了好多:“行,人各有志,看在你我相处多年的份上,我也不拦着你,有人愿意跟着你去送死的话,我也不拦着,反正,我是不会跟你胡闹下去的。如有上峰问起,我就说你走失就行了。”赵依杰朝着王管带拱了拱手:“多谢王大人成全。”说完,赵依杰转过身来,凌厉的眼神,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近四百号老兵油子。

那些老兵油子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等了好久,才有一个人猛地跺了一下脚,从肩膀上取下步枪,大跨步走到赵依杰的身后,瞧他的眼神,仿佛要上刑场一样。只是,当他站在赵依杰身后时,那腰杆子,竟然无端端的挺直了起来,那脸上,隐隐泛着自豪感。有人开了头,陆陆续续的,更多的人站在了赵依杰的背后。直等到队伍中再无人站出来的时候,赵依杰这才微微叹了一口气,摇了摇头。满打满算,站在他后面的,只有六十二人。这些人赵依杰绝大部分认得,都是那些真正意义上的血性汉子,只是,身处那样的环境,渐渐地被磨光了梭角。

现在,赵依杰的一番话,激起了他们骨子里面的血性,因此,在犹豫了片刻之后,他们,终于还是站出来了。等到没有人再走出来的时候,王管带这才说道:“赵帮带,不是我不想帮你,实在是,我也力有不逮啊。天下皆浊,你一个人清,有什么用呢。在下佩服赵帮带的勇气,这样吧,在下就把多余的弹药都留下,也算是尽在下的一份心力了。但愿,你我还有机会再见面。”赵依杰朝着王管带拱了拱手:“多谢王大人,滴水之恩,日后自有报答。”王管带苦笑了起来:“还日后呢,你们,能再活上几天,就已经相当不错了。

你放心好了,日后清明,我会带着手下给你们上一柱香的。”赵依杰不理王管带的胡言乱语,而是大跨步走到一边,从背后拨下那把他以前赖以成名的大砍刀来,三下五除二砍掉了一根细长的树枝,削去多余的枝枝丫丫后,再从包袱里面拿出了一块红色的绸布,撕成一个长方形,绑在树枝上,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,就这样制造成了。赵依杰把红旗插在地上,朝着身后的六十二个兄弟说道:“兄弟们,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从此以后,我们就跟日本鬼子耗上了,不死不休。

这旗,就是我们的军旗,从此以后,我们的部队就叫,红旗军,而我赵依杰,就是红旗军的司令。”说完,赵依杰从旁边拿起了一杆步枪,高高地举起,大声吼道:“枪在手,跟我走,不灭倭奴不回头。”六十二个兄弟们一起举起了步枪,大声吼道:“枪在手,跟我走,不灭倭奴不回头。”空旷的山林中,六十多个壮汉的吼声,传得很远,很远。而在这六十多个壮汉的身边,三百多个同样壮实的清军,却收拾好了东西,用或讥笑、或佩服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后,默默地走开。

长长的队伍消失在密林中,壮实的他们,那脚步,却如同八十岁老人那样蹒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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