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 中央调查组进驻玄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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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中央调查组进驻玄洲不用去打听,约两支烟的功夫,又浓又黑的头发像刺猬样奓着、面孔黧黑的华明,径直朝果园走来。出人意外,他守口如瓶,使尽法子也挖不出他一句多余的话。他请走了几位村民代表,说是去村委会接受调查组的“座谈”。下午,在果园里干活的人们看见,约在三点钟的光景,三辆黑轿车开回去了。翌日,与头一天一样,也是上午九点的样子开来。中间,找一些村民去座谈,下午三点左右又开回去。听华明说,村里原本安排徐树英过南河到东芝城买菜回来,就近在农户里做饭给调查组同志吃工作餐的,包括陪同的镇长和副市长也是这意思。

谁知调查组的同志说不准在村里进餐。他们饿着肚子座谈,谈完后回玄洲镇上连中带晚合并吃,吃了还自掏腰包交给招待所。第三天,仅驶来一辆车,说是调查组的人由省里人陪着在镇里继续调查,市镇的人则下村来弄详细。上十天之后,“村民代表”吕天信下果园干活,向村民们宣传:“朝稼叔的事惊动了中央高层,来的钦差大臣是农业部的方司长,专门负责减轻农民负担的。他们在我们这儿调查了上百人,找朝稼叔的家人了解了情况,还给朝稼叔家捐了钱。

也查了账,包括村的账,镇的账。 说是我们村和玄洲镇前些年的农民负担有过重现象,主要是建学校和修公路,都是超前投入问题,不怪村里,但镇里有决策失误。去年以来,农民负担基本没超。当然,对朝稼叔家的困难,中央领导很是惦记,责成我们玄洲镇委书记承包,包他家脱贫致富。”“啊?‘没超’?”“前些年的‘过重’怎么处理呢?”“要他们退!”“对!退!”“去年的提留不高?每亩一百老甩还不高?”“莫看他们不在村里吃饭,做样子,嘿,什么时代能改掉官官相卫?!”“还要查!不要他们当官的查,我们选代表去查,把账查透!”“请村民代表提案去,让村民来查账!”“听说每年给那个鬼管理区交管理费好几万,按规定能收什么‘管理费’么?”“又没正式收据,真的收了那么多?收去那么多又用来搞了什么正经事?不查行吗?不行!要一查到底!”“对,查到底!”“不能让他们剥削了我们,我们还不晓得讯!”吕天信万万没想到,他的话像一瓢水,干活的人们像一满锅烧开了的油,被他的一瓢水给激得“噼湃”炸响,烫油飞溅,几句话惹了祸。

他正派,但胆子小,值此“炸锅”之时,他出来和稀泥呀,又惹不起这群发了威的村民,不出来劝阻嘛,又是自己挑起来的,怕杨正夫找他算帐。真是“老鼠子钻风箱,两头不是人”啦。吕天信无奈,只得低头不做声,脸却急得发白,连手都在发抖。“炸锅”的人群里,有位面容清癯、双目清亮、身肢冲挑的年轻人。他与大伙儿一样卸掉喷雾器坐在梨树荫下的砂地上,可他并未参与议论,而是略显忧郁地注视着说话的人,沉静地吸纳着入耳的信息。他叫吕天模,去年才从出外承包的马洲卷铺盖回到老娘身边。

在那儿,他因种植白瓜歉收,又不承认自己无能,无法交清原定得较高的提留,而被妻黄丹赶出了家(在承包地里做的守田屋)门。他也就索性搬回“娘家”,一边在老娘田里和帮邻里侍弄果树,一边照护八十岁的老母。此时,他开了口:“我来代你们大伙儿去上访吧!”十几双眼睛“刷”地投向他。他加重语气重复:“是的,只要你们信任我,我就代表你们去市里上访去吧!”羊洲村的几十条汉子,几分兴奋夹着几分紧张更涨满期望地聚拢到吕天模跟前,开始了他们少有的叛逆的策划。

吕天模不是不懂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的道理和“伸起脑壳接石头——苕坨”的洲谚,也不是不晓得自己“究有几斤几两”,更不是不了解人家杨正夫在羊洲乃至玄洲的“势力”与“根基”。他可不是“二百五”!他是被“逼上梁山”的。他们家“男将”多,但不顶用。四弟兄,除他以外,个个都像“走了症的闷鸡子”,既不能说又不能搞,既不会“号”动人又不会跟“狠人”,唯有一身憨力。这样的汉子在人民公社时代还能吃香,进ru“分田单干”之后,就落伍了。

因此,他家与张朝稼一家一样,在羊洲是从未进过杨正夫等人的视野的,所以也是没有一点发言权的,因而也是经常被别人像捏泥巴坨样随手摆布的。有几件事令吕天模终身蒙羞,且永难洗掉屈辱。先是三哥的屋场问题。大哥吕天榜的屋场被划在本组的村落之外,像只孤雁,没一点人气;姐姐吕天葵的屋场被圈在一个老堰塘填成的洼地上,前后都被别家的树林荫着;二哥吕天尚的屋场,是个死了的“孤老”的老宅地。大哥、姐姐和二哥的屋场问题就不争了,因为那是老书记手里的事。

轮到三哥吕天有,总该分一块稍微强点的吧,何况事前也找杨正夫说了情。可到头来还不如哥姐家的,竟被抛到一个张家的坟场上,当门就是张家祖坟!而与三哥同一批申请宅基地的三户,都把新房盖在了原来第三生产队的晒场上。刚得知这一分配结果,年过古稀的老娘“耻着一张老脸”上门去求杨,杨还当面答应了的,且那三户的新宅基地旁边也还剩有屋场。然而,临近“放线”时,怎么也找不着杨正夫的人,镇城建土地所的人还翻出批准材料给吕天有看,上面也确实注明在张家坟场。

后来,三哥老拖着不开工,指望杨正夫松动,但终究“铁板钉钉”,杨还说“是镇里定死了的,我说了也没用”。一家大小齐认定:杨正夫调戏老实人呢!再就是他们家的责任田问题。第一轮土地承包之时,吕天模家只两个劳力参加分田,即大哥和姐姐。分田之后,二哥、三哥相继成长为劳动力,田就明显不够了。老娘找了村里无数次,都以“没腾出空田来”为由予以拒绝,而此间偏偏又有相同的户得到了“新田”。这还不说,前河堤外开出了大片大片“黑田”[指未上账不交税费的新垦地],好多农户都获准去种上了,就是不肯给天模家“施舍”一点儿。

随后,几个哥又娶了嫂嫂,除去出嫁了的姐姐,又增加了劳力,便更缺田了。长期的“僧多粥少”,加上几个哥嫂除了种田又不大会干别的赚钱活路,就导致了吕天模家的长期“遭孽巴沙”*。三是吕天模自己的“饭碗”问题。吕天模1987年高中毕业,因人多田少,挤在自家田里“窝工”没啥收益,眼看就要到结婚成家的年龄,可急坏了稍稍有点本事的姐姐吕天葵。听说三洲联合小学正缺代课教师,请羊洲推荐一名高中生,再也坐不住了。由于前两件窝囊事的发生,吕天葵已不敢去求杨正夫了。

她想来想去,最后想到了亲“老表”胡万合。胡万合是镇干部,有实权,玩得开,还是杨正夫的姨爹,只要他胡表哥开口,肯定没问题。她提着礼物上门,好话说了几大担,胡万合才满脸不屑地“唔”了一声。吕天葵连忙道谢,恨不得给表哥磕头作揖。过了几天,胡万合叫吕天葵“自己去见一下人家杨正夫书记,他答应帮忙。你们自己好大的面子,也不去上门求求?”吕天葵自然硬着头皮、低眉垂首地去了,结果被杨正夫劈头盖脸地羞辱了一通:“姨爹是给我说了的,学校里也是差人,可那是吕天模能吃的‘一碗苜蓿子面’?我姨爹都说你们‘也不称一称自己有几斤几两’!”听了这“丢在河里能闹死鱼”的话,吕天葵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从杨正夫的屋里出来的,她恨不得去跳河!吕天模得知后,浑身冒火,七窍生烟,又无处发泄。

尤其是后来听说吕天青的高中仅读了一年的妹妹吕天芹去代课后,更是把火都窝在了心里。让吕天芹上,无非是她有一个在县财政局工作的哥哥吕天青喳。正因为有了这几件终生难忘的屈辱事,吕天模才生出了“为何不去争一争”的念头。有了这个念头,恰遇“梨园里的陈胜吴广之议”,便大胆而紧张地“伸出了接石头的脑壳”!在吕天模和他的同伴们看来,为了某种既得利益,村委会,管理区,镇政府早已“绑在同一驾战车上”,或说是“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”,绝对会“官官相护”,因此,别想在镇里和镇内弄明真相,求得真理。

也就是说,在玄洲,不可能有指望。为确保有的放矢,以理服人,以事实说服人,吕天模与大伙一起做了大量准备工作。行前也找了镇里,但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答复。他把村民们反映的问题和怀疑的事情,经过罗列和分辨,写成了书面材料。为保险和方便起见,过江到市区后,先把材料自费打印了好几份,收拾在了一个破手提包里。材料的内容是:从我们的血汗钱被非法轻易征走说开去————:您好!为了弄清楚我们村村民的血汗钱到底被非法征收了多少,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,镇政府用一张红纸,在我们村大楼旁张贴了1997——1999年间的财务情况表。

表中可见:1、我们村平均每年向管理区上交10万元,这三年共计30万元。而根据国家法律和政策,村委会没有向管理区上交管理费的义务;2、管理费支出97年16万余,98年10万余,99年16万余,共计42万元支出到了哪里?3、玄(玄洲镇)杨(杨家河,或玄羊,即玄洲到羊洲)公路款9万元,修路用完了么?4、另外,97年我们村民每户交的200元建校集资,学校已垮,集资找谁退?5、还有,我们村38户农民按照国家统一部署由堤外迁到堤内,国家补偿每户1.5万元,而搬迁农户只收到1.3万元,还有两千元说被作为“管理费”了。

试问,这笔钱用在了何处?而全镇搬迁户是248户,都扣了两千元啊!尊敬的各位领导:难怪我们村的提留直线上升,由97年前的亩平70多元涨到了240多元啊!您们看一看,查一查,我们的民脂民膏都被谁刮走了啊?领导们啊,其实我们都不傻,但我们的血汗钱还是被非法征走了呢。从村里到管理区里,从管理区里到镇里,官员们要消费,要潇洒,要坐小车,要吃香的喝辣的,甚至有的还要中饱私囊,他们能不把长长的手伸向我们平民百姓吗?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他们管着我们苦命百姓哪!为了在老百姓身上刮走钱财,他们就要依赖村委会来实现呀。

时间一长,他们与我们村委会干部(也是我们身边的农民)就穿一条裤子了呀。从而,村民委员会成员就走向了村民的对立面了,成了他们的走狗哪。根据国家《村民委员会组织法》规定,镇政府与村委会并不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,但镇里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,也为了从村里捞取油水,便企图用“村帐镇管”,“村干部由镇考核后按考核结果兑现工资”来控制和领导村委会。村委会如果不依法抵制、把村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,那他们便会与镇里某些官员们同流合污,他们就丧失了自己作为农民的良心!作为我村法人代表的党支书、村主任杨正夫,它能抵制镇里官员的违法行为吗?他有软肋捏在镇官员手里!他敢!那么,它只能选择站在我们村民的对立面,做上面某些官员的帮凶。

其实,我们与杨正夫没有丝毫恩怨,而且我们中有的人还是杨正夫的亲戚,有的还是叔侄关系,老表关系。可他如今是背上了沉重的包袱,包袱带子勒进了他的肩膀肉里,他骑马难下啊!长此以往,他不仅害了我们,也要害他自己啊!他正一步步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向罪恶的深渊啊!镇里已在不顾一切的死保杨正夫,为什么?还不是因为怕他倒台了,新人上台势必揭穿腐败官员的老底,影响他们的“前途”,甚至头上的乌纱帽都要被拿掉啊。《村民委员会组织法》规定,村委会应该每三至六个月公布一次财务帐,并接受村民的查询,涉及村民切身利益的事项,还应提请村民代表会或村民大会讨论决定,方可办理哪。

尊敬的各位领导,请求您们为民做主,责成玄洲镇查清我们村的财务问题,给我们苦命的百姓一个公平,也给我们那儿的一些干部敲个警钟,否则,要出事的呀!“张朝稼赴省上访自杀事件”不是个血的教训么!但愿不要出现第二个张朝稼!!!甘阳市玄洲镇羊洲村三组农民吕天模等57人2000年5月18日附:1997__1999年羊洲村财务收支情况项目收入部分[元]199719981999文件下达数535332590734513922屠宰税额2022021072宅园地上缴417004158041328乡村内建费7937884400历年应提未提159897[合计]919888711034704816支出部分[元]上交镇级431505358789421370上缴管理区9903165207135810[含玄羊公路89400]管理费161166100554164782共同生产费5639087483191841福利费242791546622922公积金支出123664固定资产支出18304利息支出17128135646195660[合计]931471763147999276吕天模用破提包装着上述材料,挨个拜访了市信访办,市农业局,市经管局,市财政局,最后进了市政府。

吕天模的破提包里装着方便面,实在饿得受不住了,就向别人讨点开水泡面,“呼啦啦”吃完后又马上开始新的访程。市政府的“衙门”很多,每到一个“衙门”,他总是小心翼翼,彬彬有礼,站着表达自己的意愿与请求,恭恭敬敬的呈上一小叠一套的《从我们的血汗钱被非法轻易征走说开去》。最后总是得到“好,我们知道了,将到你们镇作调查”,“你反映的问题很重要,但要去信访办”,“好,待我们调查清楚后,你听我们的回音”之类的答复。一位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听了他这样的诉说后,照例收下了他的材料,最后又把他带到市信访办,交给接待人员了事。

只有信访办的接待人员认真作了书面记录,并且明确答复:“十天之内听回音”,还打下了“今收到吕天模同志上访材料一份”的收条。吕天模心想,对老百姓上访之类的事,可能有直接接待任务的唯有信访办吧。政府和其他的部门各有分工,咱们也可以理解,就等十天吧。十天后,玄洲镇政府办公室打电话到吕天模邻居家,通知他到市信访办拿出了《市信访办关于吕天模同志上访所反映问题的答复》,要点如下:你上访和你的材料所反映你村农民负担过重及“非法征收”问题,市委市政府领导十分重视,迅速组成市政府办公室牵头,市经管局、市财政局、市农业局、市信访办参与的工作组,到玄洲镇和羊洲村进行了全面的调查。

结果与你反映的情况出入较大,具体结果是:1.经国家农民负担调查组的专题调查,镇以上在羊洲村征收的“三提五统”控制在上年农民人平纯收入的5%之内,不存在负担过重问题;2.在农民自愿基础上收的修路、建校款,已全部用于修路建校;3.管理区收取的管理费,主要用于原管理区级的正常开支,为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,目前管理区已撤,今后将不再出现此类问题;4.避水搬迁补偿费户平1.5万元未全部到位的问题,因此项工作尚未完全结束,有待玄洲镇进一步落实。

感谢你对减轻农民负担工作的热情关心,望继续加强对政府工作的监督,多提建设性意见。玄洲镇委镇政府表示将进一步改进工作,全面贯彻落实国家的方针政策。甘阳市信访办(章)2000年5月30日*“遭孽巴沙”:羊洲土话,意谓又穷困又无望脱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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