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 铺天盖地冥币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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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铺天盖地冥币飞吕天葵出事的消息,羊洲村是第二天上午得到的。一早,旅社服务员开门收拾房间才发现。报警后,法医随来,一辨即认定为自服鼠药身亡。吕天模、吕华明与老村长吕华槐,包一辆农用汽车,于晌午时分把吕天葵接到了家。这是一栋用“半头砖”*砌墙、次品瓦盖顶的三间房。房屋坐北朝南,门口是晒场,与左右邻居相连,是羊洲统一的民居格式。但晒场往南的菜园,则因原来是在堰塘底填起来的而较左邻右舍低洼,加上菜园南部和附属屋后边又被前后农户的大杨树遮着,长年见不着太阳,故使得吕天葵的房前屋后潮沁沁、阴森森的。

农用汽车直接开至门口,马上有隔壁的男人围拢来,稳稳却又轻轻地把吕天葵的尸体搬下来。原来粗壮得像个男人的她,如今只剩下大骨架,让人心疼不已。大家伙儿下掉她家的大门门板,用长条板凳搁在堂屋右侧,头朝南脚向北。取一张黄裱纸,盖在吕天葵的脸上。在老村长吕华槐的主持下,老实呐言的大哥吕天榜、二弟吕天尚、三弟吕天有,早已聚拢到正屋后的厨房里,与吕天模一起,商议吕天葵的后事。他们几弟兄定下几条“准绳”:1、迅即通知黄牛娃、黄牛梅速回,称“家中有急事”;2、不办葬礼,不办桌席,不收“情”,只要子女一到,即由“八大金刚”送上山;3、乡亲们来送她,均应以礼相待,但对以村镇干部身份来的,一律婉言谢绝;4、关于死因及讨债事,一慨不谈,别人问也一慨回避。

半个小时之后,陆陆续续来客了。男人们腋夹冥纸,手提着一梭梭红衣鞭,以烟点燃起鞭头随即炸开了花。后面跟着女人,隔多远即在涕泣下泪,走拢了,便号淘大哭。人们趱步至吕天葵头前,蹲着,拆开黄而轻的“纸钱”,折成一张张鸟翅样的折页,点燃,眼看着纸火飘飘渺渺,轻烟袅袅上升,似乎带走了悼唁者深切的同情与真心的相助。属于晚辈的,包括同辈中小于吕天葵的,一律匍地,三叩首九作揖。老人们除了烧纸以外,还买来一束束檀香点上,插在一旁的沙钵里,以摇摇曳曳的淳香,驱散环绕着吕天葵的霉运,让她进ru另一个世界后,不“再吃二遍苦,再受二茬罪”。

来者多掏出或十元、或十五元、或二十元钱,找吕华槐,真诚地要求“写上,写上,一点心意”,自然得到老村长的婉拒,并代表东家深表感谢。至此,来者多摇头叹息,欷嘘不已。“妈!妈——!”一声痛嚎从肺底迸出,声震陋屋。堂屋内外刚缓和了一点的众哭声,又“呜呜”响起来。牛娃,你这苦命的孩子可回来了!高挑但却单薄的身子,满脸“青春痘”,嘴唇之上毛茸茸,这苦命娃是从省城赶回的。昨接电话,似有预感。进村,从村人们看他的悲悯目光中,即已得到证实。

牛娃已经22岁了,男青年当有理智。尽管母亲的意外死亡,对他犹如天塌地陷,然而,他咬紧牙关,仍一路强忍着。此时,两眼一扫堂屋门板上妈妈的尸体,禁不住痛放悲声。“妈——,妈!让我再看看你,让你的不肖之子看看你!”黄牛娃冲向门板,掀开黄裱纸,伸出双手,扳着妈妈的臂膀,一攘一攘。见妈没反应,又用手指强掰妈妈的眼睑……老村长吕华槐大步走拢来,使劲箍住牛娃的手臂与上身,口中喃喃:“牛娃,牛娃,乖,乖点儿,啊,妈妈她去了,妈妈去了,别攘她,别掰她,啊?让妈妈静静地走吧……”“呜呜——,嗡——”牛娃被吕华槐紧抱着,推坐到妈妈的头前。

牛娃的双眼已肿,泪水满脸,望着妈妈的尸体哭着,像一只痛失母亲的孤幼狼。杨正夫左手提一捆黄纸,右手提着一吊“万只鞭”,从左邻晒场把鞭散铺过来,正欲点燃,被吕天有拦住,抢着,好说歹说,杨正夫就是不依,非要放:“乡里乡亲的,隔近不远的,应该表达一点心意的……”吕天模从屋里一个箭步扑过来,杨正夫一愣:“你?……”“放心,我今天不会把你怎样。但在我姐姐这儿,你是不受欢迎的人!”虽刻意冷静,禁不住还是有点狠狠的口气。

杨正夫尴尬难言,丢下鞭与冥币,扭头走了。吕天模很快跟上去,胡乱捡起鞭与冥纸,追上去,被吕华槐使劲扯住了袖子。傍晚,村里的“独姓户”梅家父子抬着丧鼓,挎着铜镲,来给吕天葵打丧鼓唱丧歌,“响送”吕天葵一通宵,被吕天榜吕天模兄弟婉言谢绝。兄弟俩带着披麻戴孝的黄牛娃,给梅氏父子连磕了三个响头。第二天上午。“妈妈!妈妈啊——”尖利的号哭,刺破了村居的炊烟,惊飞了门前树上的鸟儿。黄牛梅是被两个女同学送回来的。同学怕牛梅受不住泰山压顶的打击,挟持着她在玄洲另一位女同学家过了一夜,今上午又劝导安慰了半天,方陪她回来见妈妈。

牛梅原本梳着两条辫子的头发,此刻已有些纷乱,一双秀丽的大眼睛,哪儿还像眼睛啦,简直就如两个红肿的桃子。啊呀,好可怜的姑娘呵,出生没几天就死了爹,好不容易在妈妈的抚育下读上了重点高中,今年就要高考,且离高考已不足一个月了,最亲最亲的妈妈又撒手西去……命苦呵,老天不公啊!黄牛梅扑向妈妈,扑向给了她生命的妈妈,扑向呵护养育了她十六七个春秋的妈妈,扑向这个充满了陷阱的社会里唯一的靠山的妈妈,扑向她的天,她的地,她的空气,她的水,她的一切的一切的妈妈!……老村长吕华槐1942年出生,今年整整60岁了。

早年,他是张朝金书记的助手,因秉公办事,从不谋私,从大队长一直干到村委会主任。有一年修人工河,一道土坎儿突然崩下来,压向正在其下挖土的他,那么硬扎的汉子一下就叭下了。后虽经抢救医治,因腰椎骨折、软组织受伤严重,而落下了直不起腰、变天即腰疼的毛病。从村长位置下来后,被照顾经营村代销店。他厉行“薄利多销、真货硬货、可赊可借、童叟勿欺”的方针,故依然为村人和三乡五里农人所敬重,在村民中享有较高的威望。今日吕天葵出事,他不请自来,且主持丧事,东家自然拥戴他,依从他。

此时此刻,在他的精心安排下,且有村人的自发襄助,丧事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。“八大金刚”在家里早早地吃完午饭后,扛着木筒子,夹着粗绳子来了。由吕华槐亲自出面借出的“寿材”,被漆得又黑又亮,由邻居们帮忙拖来了。专事“为亡人洗澡穿衣”的徐婆婆,此刻正关上大门,由几位女邻人协助,在为吕天葵“收拾打点”。几为年轻媳妇为吕天葵“上路”买来了三套新衣。妇女主任徐树英是吕氏媳妇,平时作为村干部又不怎么令人讨嫌,故昨日即来帮忙料理,未被主人谢绝。

她扯来白布,为牛娃、牛梅做齐孝服、孝帽、孝鞋,穿戴妥当,让两兄妹出门叩拜来客。墓地就在吕天葵的亡夫黄达富那儿,“八大金刚”正在那儿挖整。老篾匠张爷爷在自家竹园里砍下几棵最粗的竹子,在代销店里买来白纸。劈、破、划、扎,裁、剪、捏、贴,做成了亡人的“岁数条子”和“招魂幡”,叫儿子送来了。“岁数条子”一共是47根,因为吕天葵今年虚岁47。两根一米多长的粗竹筒子,以47根长长的篾条分插进去,筒口之上,两束篾条在空中挽手相连,织成拱形,意谓天堂之门。

“岁数条子”既诉说着亡人在世的艰辛磨难,又寄寓着世人对亡人来世的美好祝愿。世代铳手胡万晓、胡保华夫子提篮扛铳来了,竹篮里装满了铳药。颜面白净丰盈、大腹便便的胡万合提着冥纸放着响鞭来了,因是老表,吕天模不好拒绝,直皱眉,假敷衍。由于杨正夫已先碰壁,老书记张朝金打了退堂鼓,走到半路转回去了。隔壁的张大爷专门到代销店买来一只土钵子,供一身重孝的牛娃圆坟时“砸孝钵”,即将土钵倒扣于坟门,一拳砸下去,使之破碎,同时,插一双筷子入坟门土中,洒一杯白酒于钵周。

这样做了,亡人“过去之后方有饭吃”。有村人请来“锣鼓家业”、锁呐班子、铜管乐队、丧鼓班子,都被吕天模兄弟婉言谢绝了。“噼哩叭啦噼哩叭啦……轰!轰!轰!”鞭密鸣,铳间轰,火药燃起数丈烟,硝味逸入村人鼻,鞭渣飞落撒满地,齐向天堂通讯息——劳苦女人吕天葵来了,万祈让她幸福!出殡啦!告别,盖棺,拴钉,哭丧,启程,跪求[亡人的侄儿侄女,侄孙男侄孙女跪求“八大金刚”“起步送棺”,“八大金刚”之代表则到前者家中逮来鸡鸭香肠腊肉等物,犒劳“八大金刚”,否则不起步,或起步后故意停在精心选择的地方:逼着孝侄贤孙跪进粪堆,水坑],所有程序,仪式,礼节,一律免除。

八位精壮男子,用粗绳拴紧棺木头尾,各留下左右两根系,以四根圆木杠穿入其中,每杠前后各一人,屈腿弯腰,肩扛木杠:“起!——”,“杠头”大吼一声,其余七位“金刚”齐应:“嗨!——”八汉子一致挺腿伸腰,沉沉的棺木离地,平行向前如一小火车头。此时,其前边的鞭炮手连放连炸,升起的硝烟,正如“火车头”吐出的积气!在鞭炮手与棺首之间,是被吕天模和吕华明双双搀扶的孝子黄牛娃。他一身洁白,连鞋面上也满包白布,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竟似虚脱,颜面惨白无神,双目无光,眼睑浮肿如泡,基本上是被搀着挟着拽着往前挪动的。

送葬者见之,无不动容。妹妹牛梅跟在牛娃的后面,被她的两个同学搀扶着。短短两日,牛梅若含苞待放的月季惨遭霜打雷击,人已脱形,状若木偶,随同学摆布前行。在离鞭炮手一丈之远的最前头,是左手提着装满冥纸的竹篮,右手持长竹竿顶着“招魂幡”的“开路先锋”。他目不斜视,神色肃穆,轻步前行,边行边捏出冥纸抛在路上。明黄轻飘更添悲凉。冥纸一出他的手,便在半空翻飞,似有灵气。棺木之后,是吕天尚吕天有兄弟合抱着“岁数条子”随行。已看不出他兄弟俩有何“表情”,脸上木木的,眼睛有如死鱼的眼珠。

其后,分亲疏,远近,亲戚,族人及乡亲,竖抱着五色花圈,花圈上的哀悼条子随风飘弋,但也总舍不得逝去。抱花圈的人像一条白色的长龙,“火车头”似“龙头”,送葬队伍的前行,犹如“龙”的游走,愈看愈像是送亲人出远门。不断地有匆匆搂着花圈加入到“龙”尾的洲人。他或她,构成了“白龙”之尾不尽的省略号,是否隐寓着穷苦百姓的命运及其追求的永无止境[尽]?送葬队伍缓行在穿村而北去的柏油马路上。因事先有约,“八大金刚”途中未歇。

但由于队伍庞大,行速不匀,故送葬队伍还是走得较慢。 路两旁,凡有农户的地方,都用香蒿和柴草堆成圆锥形柴火堆,上覆薄薄一层沙土,点燃,让其沤着,冒出浓烟,升起烟柱,以真诚地为亡人祝福,也是接受亡人的检阅,看东道主对亡人的祝福之情浓不浓。凡遇火堆,被搀着的孝子必屈膝跪拜。吕华槐见如此下去孝子将难以撑持,便加以阻拦,火堆的主人也帮着阻拦,拒不受礼,方作罢。沿途的火堆主人也方没了过意不去的痛苦表情。坟墓场子在村子的尽北头。

大约一小时后,吕天葵被大伙儿送到她的“那一个世界”入口旁。 “噼噼啪啪噼啪啪啪……”,“轰!轰!轰!”下棺了!入土了!近两米深的长方形洞穴中,吕天葵和她的“盒子”已静静地躺在里面,漆黑的棺身像吕天葵的大眼睛,默默地注视着为她忙闹的人们。吕华槐弯腰驼背走过来,一一安排“叩棺”:先是牛娃,仍然被吕华明吕天模搀着,从坑沿之北跨入洞穴,在棺尾,朝棺首跪下,头深深而无力地磕下去,擦着了棺材冷冷的盖板,仿佛妈妈冰凉的小腿。

牛娃肿泡的眼里再次滚出热泪,“妈——”声音嘶了,塌了,只见他嘴大张,露出牙漕里的鲜血,近处的人皆不忍睹。 牛梅也被搀扶着磕了头,立起后,却不肯从洞穴里出来,还欲匍匐下去,被搀着她的同学拽住了。她朝着棺首直张口,直摇头,因嗓子哑了,难闻其声,因泪糊满面,难见其睛,凄楚万分。随后,吕天榜下穴,向妹妹低头作揖不止,被“八大金刚”使劲拽上来。吕天尚、吕天有、吕天模下穴,一磕再磕头,与姊永诀。侄男侄女下穴了,内侄男内侄女下穴了,吕氏前头祠堂比“天”字辈小的下穴了,后头祠堂的晚辈也下穴了,连羊洲村的杂姓后生也下穴了……“八大金刚”迅即填土,堆成坟包,栽上草皮,用锹拍紧拍实。

“圆坟”开始了……同辈人中比天葵大的族人,老人,孩子,还有杂姓的大人,几乎倾巢出动,都来到了墓园,手提着黄冥币,有的还放着鞭炮,都来送天葵。先来的挤进了墓周,沿坟墓默默地走一圈,边走边在坟旁地里抓一把砂土,洒向坟尖,然后把冥币烧在墓前乃至墓周。后来的挤不进,则在尽可能靠近天葵坟墓的地方蹲下来,点燃纸和檀香。整个羊洲墓地,早已是人山人海……整个羊洲墓地,早已是冥币的海洋,深灰色纸灰的海洋……刚被燃遍的黄纸,随风起伏翻飞,先是红的,亮的,很快就变成灰的,暗的,如低飞的乌鸦;尚未燃尽的纸角,由于人潮的搅动,正炸着的鞭炮的推涌,加上小南风的助威,飘得更高,舞得更远,若漫天遍野的黄鹂鸟,嬉戏在自己的后花园。

半空中,除了冥纸和冥纸灰,便是硝烟与正在炸响的鞭炮,再就是人潮。热闹啊。可再如何热闹,吕天葵还是去了……谁也拽不住她远逝的脚步。*指当年在砖瓦厂捡的次品砖和破残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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