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浮浪子害民遭打,霍都头行侠受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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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烈日,照在江南的田野上。在烈日的淫威下,地里的庄稼蔫蔫的卷着叶子。空中热浪滚滚,田头的树木静静的垂着枝叶,没有一丝风,只有蝉藏在树荫里知了知了单调的叫。六十有余的乔九叔停下手中的锄头,扶着锄柄,一边撩起衣襟擦汗,一边仰头看着白花花让他感到眩晕的天空。旱情越来越重,老天如果再不下雨,地里的庄稼恐怕都要旱死了。他看了一会儿天空,叹口气,伏下身来,刚要将剩余的田垄铲完,就见不远处的山脚转出一队骑马的人来。 这些人都是些家丁打扮,唯有居中一个二十几岁的公子,骑在健硕的白马之上,一身锦衣华服,一看就是一位富家子弟。

他们疾弛到跟前,也不答话,纵马就踏进了乔九叔的麦地里,前前后后的寻找着。一片片的庄稼倒了下去,乔九叔急忙去拦,大声吆喝,那些人哪里听得进去,依旧在地里践踏着。一个家丁在马上用手一指,说道:“你那老儿,方才我们在山前射到一只玉面火狐,那狐狸向这里跑过来了,你可知道藏在了哪里?”乔九叔几乎是带着哭腔,连说没见到,要他们赶紧从地里出来,要找时,由他去地里帮忙寻找。 那公子听了,自语道:“明明见钻进田里,它身上中了箭,断不会跑远,找来找去,怎会没有?”他吆喝一声,让那十几个家丁再寻仔细些。

众家丁答应着,骑着马在麦地里趟来趟去。乔老儿急了,一把扯住白马上公子的衣襟,便往下拉。那公子晃了晃,吃了一惊,却没有掉下马来。乔老儿用力拉他,公子用力掰着他抓衣襟的手,二人就这样僵持着。家丁一见,围过来,马鞭雨点儿般打在乔九叔的身上。乔老儿如何经得住这个,撒开手,抱头鼠窜。跑出几十步远,就听见身后众人哈哈大笑。 乔老儿好不懊恼,刚回过身来,忽然又大吃一惊。就见那堆人里,蹿出一条大黄狗,这畜牲张着大嘴朝他箭一般冲来。乔老儿撒腿就跑,刚跑出几步,就觉得腿上一阵剧痛,大黄狗一口咬在了他的腿肚之上,连撕带扯,就是不撒口。

可怜的乔老儿在地上和这条黄狗连爬带滚,那黄狗越咬越凶,就是无法摆脱。乔九叔急了,忍痛向前爬了几步,抓起刚才铲地的锄头,照着黄狗的顶梁打了下去。只这一下,那黄狗一僵,眼里的凶光暗了下去,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。远处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,接着,哗啦一声跑了过来,将乔九叔围在当中。 几个家丁跳下马来,在黄狗的身上摸来摸去,哪里还有一丝活气。公子见爱犬死了,不禁勃然大怒。叫人把乔老儿捆了,嘴里嚷着,今天他要让这个倒霉蛋给他的狗偿还一条性命。

众家丁七手八脚的捆着乔九叔,然后用皮鞭棍棒一顿乱打,打得那那老儿满地乱滚,杀猪般嚎叫着。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一声断喝:“呔,真是欺人太甚,我在这里看了多时了!尔等若再不撒开,一个个都拉到瑞丰县衙说理!”众人循声望去,见不远的小路上,站着一位捕快和两位衙役模样的人,说话的,正是那个三十几岁壮壮实实的捕快。 公子如何将县衙捕快放在眼里,张口骂道:“当你是谁,也敢来管老爷的事!若再不闭嘴,连你三个也一起绑了!”捕快听了,心里也恼,哪里听得进去同伴劝说,将拉着自己肩膀的两个衙役甩开,大踏步走过来。

嘴里说道:“任你是谁,这般伤天害理,岂能容你!”捕快近得前来,抢上几步,一把将公子拽下马来,揪着他的袄领,骂道:“你这邋囋畜牲,今日若饶了你,俺就跟了你的姓!”那公子拼命扭扯,无奈抓住自己的手就如铁铸的一般,丝毫不动。 捕快把那公子一拨,就象放翻个孩子一般,按在地上,抡起拳头,荡开飞脚,将他不分脑袋和屁股,一顿暴打,地上的公子杀猪般叫唤。众家丁见了,蜂拥齐上,有的用马鞭,有的用哨棒,一齐来打捕快。捕快身上挨了几下,撒开手放了公子,直起身来抢过一条哨棒,撒开步子,在众人中指东打西,指南打北,只片刻间,将这伙人都打倒在地。

捕快丢了哨棒,刚要再去打那公子,肩膀却被两个人按住,他刚要发作,回头一见却是那两个衙役。“霍都头罢了手吧,再打就要闹出人命了!”“都头不可莽撞。 ”两人极力相劝,捕快这才住了手。走过去,从地上将乔老儿扶坐在那里,用手点指着众人说道:“今日这老汉被你们的恶狗所伤,若是赔些药钱便饶了众人,如不然定要一个个都打断你们狗腿!”众人唯唯诺诺,那公子豁牙露齿,一脸血污,哼叽**着,哪里还敢答话。一名家丁捧上来十多两银子,交到捕快手里。

捕快接了,一并塞在乔九叔手里,说道:“今日且饶了尔等,日后再敢作恶,我定要见一次打一次,绝不轻饶!”众人将公子搀上马去,用几个人扶着,都不敢吱声,一路朝大路狼狈而去。 乔九叔见众人去了,急忙跪在地上,向恩公磕头谢恩,捕快赶紧扶住。“今日若非恩公搭救,小老儿哪还有这条命在!”乔公千恩万谢,心存感激,捕快将他扶了起来。他的腿虽被黄狗所伤,但拄着锄头尚可一瘸一拐的走路。他揣好赔来的银子,又躬身谢了一回,这才拄着锄头一步一回头的向村里而去。

乔老儿一去,捕快等三人整了整衣裳,重新背起行囊,沿大路向瑞丰城而来。捕快姓霍,名序伦,年在三十二岁,尚无家室,是瑞丰县的都头。此公乃家传武艺,手使一杆七星铁槊,马上步下,都十分了得。 因他平日里性直而刚烈,十分豪爽,好打抱不平,正是个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的主儿,所以,江湖中都称他绰号,叫“上山火”。这次三人本是到邻县办些公务,回程时不期遇上了这件事。那两位衙役知道霍都头的秉性,怕他惹出事端来,一再强拉硬劝,这霍序伦如何能按耐得住,便跑上前去,把那个倚强凌弱的公子,打了个半死。

也许是运数合当如此,这件事日后竟真的埋下祸端,容下文慢慢交待。话说霍都头三人当时并不将此事挂于心上,回到瑞丰县后,先去衙里交割了公差,知县对这次公差满意,赏了几量银子,让他三人先回去休息。 从县衙出来,霍序伦自转回家中。光杆一个,又没家小,在街上和朋友连吃了几日酒,一直相安无事。这一天,瑞丰知县陶庆叫衙役将序伦唤上堂来,一脸和气,吩咐就座,说道:“霍都头与上官婺州孙知府可是亲戚,或者故友?”序伦不明究竟,回道:“并非亲戚也非旧识。

”陶知府道:“既然不是亲戚和旧识,想必是从中疏通了关节,所以才能升迁。现在婺州孙项知府已批下公文,招你去州里去作副提辖官。你可以于近日将身边公务交割清楚,前去婺州上任。 ”霍序伦一听,半惊半喜。惊的是事发突然,心里毫无准备,喜的是天上掉馅饼,这等好事,竟砸在自己头上。陶知县陪着笑,说道:“婺州是一个大去处,我这瑞丰县正该他那里管。霍都头今日得了升迁,日后对鄙县要多多关照。”霍序伦急忙躬身答道:“大人说的哪里话来,小的就是到了天边,也不敢忘记大人的恩德。

”陶知县吩咐下人,于后堂花厅备宴,给霍都头饯行。然后,退了大堂,让人将霍序伦请到后面,亲自把盏。序伦诚惶诚恐,吃了一回酒,散席后辞了知府,刚走出县衙,又被几个相熟的同僚拉住。 原来众人听说霍都头升迁,便都争着来作东请客。序伦拗不过去,又被拉到街上酒楼里吃了一回,直到夜深才散。第二日,序伦去衙里交割了公务,回家打拴了包袱,辞别众人,一路向婺州而来。路上无话,不出两日,已到了婺州城里。霍序伦对这婺州城颇为熟悉,原先因公因私都没少来此走动。

婺州究竟是不同于县里,街面上商阜林立,车水马龙,钱庄酒楼和学馆客栈的门面岂是县里能比。穿过熙熙攘攘的行人,序伦一直来到婺州衙外,先与门外侍卫通秉一回,侍卫赶紧进去通报。 时间不长,回来说是知州大人正在堂上。序伦沿青石台阶拾阶而上,走进大堂,跪倒于地,口中说道:“瑞丰县都头霍序伦叩见知府大人!”知州孙项在案上探出身来,将地上的霍序伦上下打量一番,说道:“不必拘礼,且站到一旁说话。”序伦谢了,起身叉手站在一旁。孙知府说道:“闻听你在瑞丰作都头时,东捕西剿,多年来尽心尽力,致使全县境内治安稳定,法度畅行,此皆你的功劳。

现在,本官欲保你为州里的副提辖官,你可愿意?”霍序伦赶紧再次跪倒,答道:“大人提携之恩,小的铭记在心。 ”孙知府一笑,说道:“既然如此,你今后须更加尽力,以保全州境内之治安。今日你先寻个住处,将身安顿下来,明日再来拜见。”序伦谢了,告辞出来。先寻个客栈,将行李包袱寄下,少歇片刻,揣了银两,走出门来。婺州本是一处渔米之乡,婺江前接钱塘江,西入鄱阳湖,景色悠美。湖中盛产白鱼,肉细味鲜,十分可口。霍序伦过去来婺州时吃过几次,念念不忘,这次准备到街上找家酒楼一饱口福。

刚转过街角,肩上被人拍了一把,回头一看,乃是少时相识现在在鹜州府作旗牌的罗香锦,原来到婺州公差时也多常见。 二人相见,序伦大喜。如今正缺个酒友,便拉住他的手,要找酒楼。那罗香锦急忙说道:“霍兄莫要着急,且借一步说话。”序伦见他神色有异,不明究竟,便随着他左拐右拐,来到一条巷子里的小酒肆里,要了单间雅座,相对坐下。店家端上来几样小菜,烫了壶好酒,自去了。这兄弟两个先寒喧几句,吃了三杯。这时,罗香锦站起身来,向门外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把门帘放下来,这才凑到序伦身前坐下,轻声说道:“霍兄此次来婺州不知有何公干?”序伦便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,罗香锦听了,不住的摇头,小声说道:“天下哪有不花钱又没有人情就得来的官儿?霍兄祸事不远了。

”序伦便问端底,罗香锦说道:“几日前,霍兄是否在瑞丰境内打伤过一位公子?那正是孙知州的爱子孙玉彬。孙公子本来就是个浮浪子弟,前几日去行围打猎,不知何故被你打了,伤势十分严重,孙知府因此大怒。我正不知他要怎样报复于你,今天你却找上门来,这岂不是自投罗网?这件事府衙里能近得堂前的人知道。你我相识一场,你又是个直肠子,哪里晓得这里面的蹊跷,我怕你吃亏,特地来告之一声,让你多加防备。”霍序伦吃了一惊,问道:“瑞丰距婺州有百里之遥,他就怎知道是我打的?”罗香锦说道:“霍兄忒糊涂,当初两个公人劝你时,直叫你霍都头,难道瑞丰有第二个霍都头不成?”霍序伦听罢,如梦初醒。

难怪那孙姓狗官调我来州里,暗地里他这是要变着法的加害于我。罢了,今天落在了他的手上,早晚必来相害,如此不如早些走开,这个副提辖不作也罢,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,蹊跷原来就在这里。想到这里,便说道:“多谢贤弟相告,既然如此,我明日寻个借口,便早些离开此地,再回瑞丰去,也免得生出祸事。”两人又吃了几杯,罗香锦算了酒钱,告辞而去。霍序伦心里别扭,闷声闷气回到客栈,一直坐到天黑,这才躺下合衣而卧。一夜无事,第二天一早,序伦洗漱一番,匆匆吃过早茶,便来婺州府点卯。

点过了卯,知府孙项单叫霍序伦,吩咐道:“今日交你个差事,婺州府库里有一批饷银,要送往三十里外的铁甲营,须着一个得力人来押送。你是新近提升,正需尽力之时,本官就将差事交予你,你要尽心尽力,不得有所差池。”霍序伦心里犯着嘀咕,答应一声,起身出了大堂,就于外面披挂了,再到点事房领了一队衙役,来到鹜州府库。他加着十分的小心,一箱一箱亲自点出十二万两白银,装载上车,这才跨上马去,绰起那条七星铁槊,出得城来。序伦怕路上闪失,他骑马挺槊走在前面,不时用眼睛看着路两旁的树木,怕里面藏着歹人。

三十里路并不远,一路相安无事,不到中午,便到了铁骑营前。序伦押着车杖进到营里,先报与营中都统制,将婺州府的文书寄了,再来与营中主簿清点数量。主簿率军汉将箱笼卸下车来,当着霍序伦的面打开了一箱,往营前地上一倒,稀里哗啦,箱里上层的银子倒出来后,下面一半竟倾出石头瓦块来。霍序伦吃了一惊,营里主簿作颜作色装腔作势,一边喊叫着,一边让军汉将那些箱子全都倒出来,逐一清点。时间不大,清点完毕,竟少了七万多两,赶紧报与都统制朴万和。

朴都统领人一来,大叫一声,那些亲随早有准备,一拥而上,将霍序伦掀翻在地,绳捆索绑,闹了个结结实实。朴统制也不和他费话,带了一队亲兵,亲自押着霍序伦解投到婺州府来。一进大堂,七八个兵丁将他按跪在地上,两旁衙役喊起堂威,知府孙项走升起大堂,先让人就请都统制朴万和一旁坐下,然后,将惊堂木啪的一拍,喝道:“堂下之人,你可知罪!”霍序伦心知肚明,心里骂道:我和这都统一同来到大堂,他尚没有时间将饷银丢实之事报之于你,你怎知发生了什么事情?分明是陷害。

于是,说道:“不知何罪。”孙知府将乌纱翅晃得直颤,骂道:“不知死活的蠢材,今天本官也不与你废话,你若招了便好,若不招便打杀了你!就是打死了你,也不过就象碾死个臭虫,值不得什么!”说完,叫衙役将霍序伦拖到一旁,由七八个衙役按着,两个举着板子,劈头盖脑一顿暴打。序伦咬牙硬撑,行刑的奴才哪里留情,板板沾肉,板板带血,在噼啪声里,只片刻间便将他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。孙知府叫人用凉水将他激醒,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供状,就让他画押。

霍序伦咬紧牙关骂道:“狗官,你循私枉法,官报私仇,今日你打死了我便罢,我若不死,有朝一日你撞在俺手上,定要将你剥皮抽筋!”孙项冷笑一声,叫人再打。衙役举起板子,又一顿毒打,序伦又昏死过去。孙项叫人抓着他的手,在上面画了押,吩咐人先将他押在死囚牢里。但不知霍序伦性命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、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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